国内版《搏击俱乐部》结局被改原作者:整挺好

最近出了件相当离谱的事:广大电影爱好者公.

最近出了件相当离谱的事:广大电影爱好者公奉的Cult经典——《搏击俱乐部》,在腾讯视频上线了正规的观看渠道。

众所周知,出于一些审核方面的原因,国内版权方对影片的结尾,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改。原片中,男女主人公杰克与马拉手牵着手,遥望信用卡大楼轰然倒塌的画面,被直接剪掉,并替换成了一段与原片风格“无缝衔接”的字幕。

由于最终的修改效果过于简单粗暴,这次《搏击俱乐部》的国内版,引发了全球电影爱好者们的调侃狂潮。几乎就在电影上线当天,海外知名流行文化媒体VICE与VARIETY,就发文报导了这次闹剧般的电影本土化,进而引发了推特与脸书上的大规模讨论。

这件事甚至惊动了原著小说的作者Chuck Palahniuk。不久前,Chuck在推特上亲自下场,对大陆版改编的《搏击俱乐部》“阴阳怪气”了一番。他表示,这版结局改编的超级Wonderful,到了中国,大家都能有一个Happy Ending。

同样的,在微博、知乎、豆瓣等国内媒体平台上,针对这次改编结局的讨论,已经炸开了锅。绝大多数电影爱好者,都对国内版结局表示了强烈不满,声称这是对原作精神内核的背叛与篡改,更是对电影——作为一种文艺与思想表达的极大不尊重。

千禧年来,我国对影视作品的审核,求其是介于国产与引进的中间领域,确实在逐渐收紧。“文艺作品不是法外之地”的类似事件,频频发生,甚至连这出结局的极致闹剧,也并不是一件个例。

此前,同样在腾讯视频上线的《战争之王》,就已经有了国内版的结局。在原本的剧情中,由尼古拉斯·凯奇饰演的跨国军火巨头,在资本横生的腐败司法制度下,逃脱了检方提出的多项罪名。而在修改版的结局中,主角尤里·奥洛夫有如良心发现一般,向警方自首,并承认了针对自己的一切指控。

从目前互联网上的言论发酵来看,《战争之王》的内容修改,已经连带着,被《搏击俱乐部》一并拖入大众的批评视野,这些所谓的结局改编,完完全全就是做了负功。

话说到这里,本来就该泄愤完毕,打完收工了,但这里是三大妈,我们总能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角度,来把“简单”问题“复杂”化,“主观”事实“客观”化。为了把事情彻底说清楚,在这里,我们还需要讨论三个问题:

第一, 为什么同样的,对结局的粗暴修改,会在之前就恶评如潮的情况下,发生两次?

第二, 为什么同样是结局修改,《搏击俱乐部》在网上引发的讨论声量,要远比《战争之王》大得多?

首先第一个问题,《搏击俱乐部》与《战争之王》,两者不仅修改形式上一致,而且连上线平台也都一样,这很容易让人把锅扣到腾讯,或者是审查机构的头上,认为是个别机构组织在搞一刀切。

然而实际情况是,国内的版权环境复杂之极。尤其是海外引进版权,往往需要多次易手,才能最终上线内容。以现在的行业透明度,我们根本无法判断,类似的破坏性改编问题,到底是出在引进审批、版权易手、平台等诸多的环节的哪一个扣子上。

而且,我们确实也不能按照惯性,将《搏击俱乐部》的改编问题,与之前在国内公映的院线电影,比如《波西米亚狂想曲》,进行简单对比。

虽然,两者都涉及到了对内容的删减,但后者被删减的LGBT相关内容,并没有对故事的整体内核,造成结构性的破坏。而且,作为线上分发资源的《搏击俱乐部》与《战争之王》,明显与在院线公映的《波西米亚时光》,有着性质上的不同。

所以,我们也许可以得出一个结论,那就是国内的老片线上分发版权,可能走了一套跟院线电影不太一样的程序路径,而且,是两条里比较不上心的那条。一方面,线上审核的门槛,可以因为互联网带来的巨大利益,而放得很宽,宽到某些绝对不可能在国内公映的电影,也会在国内平台上线。

另一方面,针对这些线上电影的内容审核,又非常之粗暴,粗暴到经常性删减掉一些关键剧情。类似的例子可以说是数不胜数,我自己就曾多次被优酷、爱奇艺等视频网站,逼得回去找老电影的盗版资源。

更绝的是,有些老资源的版权方会跟迅雷合作,一旦从你下载的数据信息里检测到关键词,就会直接“应版权方要求,该资源已下架”。具体实例的话,大家可以试试用迅雷下载纳特·沙马兰的《拜访惊魂》,和丹尼尔·维伦纽瓦的《边境杀手》。可以说,这套劣化的线上分发生态,已经演变成了一套大家都有得赚的利益闭环,唯一受伤的,可能就只有我们观众了。

那么,这里就不得不提到第二个问题:明明都是老路径依赖了,为什么只有《搏击俱乐部》,像一泼洒进了油锅的清水,突然就炸得满屋子都是?

让我们回到开头,对《搏击俱乐部》的定性上。和安德鲁·尼科尔执导的商业片《战争之王》不同,《搏击俱乐部》是一部彻头彻尾,符合每一条经典定义的Cult电影。

所谓的Cult电影,国内也叫邪典电影,其原先的定义,是指由于太过粗制滥造,或者离经叛道,导致在本国公映时反响平平,却意外通过盗版分发、地下传播等形式,在民间形成自发性忠实粉丝团体的小众电影。

上世纪的70、80年代,全球流行文化开始繁荣交汇时,这种能够突破时空限制的Cult文化,开始逐渐抬头。比如,我们熟悉的美国西部片《黄金三镖客》,如果不从商业成绩上看,就是一部纯正的,由一票狂热的意大利影迷,在借鉴了日本类型片之后,才在意大利公映的Cult作品。

而《搏击俱乐部》正好诞生在Cult文化的鼎盛年代,一个DVD实体,与BT盗版,开始在全球参与资源分发的时代。

虽然有大卫·芬奇执导,爱德华·诺顿和布拉德·皮特两大男星加盟,但上映于1999年的《搏击俱乐部》,无论是手法还是内核上,显然还是过于超前。全片投资成本有6300万美元,光布拉德·皮特的片酬,就抽走了1000多万,相对的,该片在北美的票房销量却只有3700万,远低于版权方20世纪福克斯的预期。

好在,大卫·芬奇对DVD分发渠道格外上心,最后,福克斯通过发行电影DVD,额外赚了5500万美元,相当于全球票房的整整一半。这也使得《搏击俱乐部》成了少数几个,DVD销量远超本土票房的经典电影。

一般来说,在海外通过DVD进行分发的电影,都是像《夺命六头鲨》这样的走量垃圾,或者是因为无法在院线进行宣传,退而求其次的独立电影。由于DVD与盗版资源的传播效应有限,基本上,能在全球各地,通过社区口耳相传的方式,找到并购买《搏击俱乐部》的正版DVD,或者主动下载盗版资源的影迷,绝大多数都是所谓的Cult粉丝,也就是电影文化的重度爱好者。

他们有着反复观看经典电影的习惯,善于在影视相关的问题上发表意见,并且往往都有着“婆罗门”式的发言权重。不同的影迷之间,虽然也会互相攻讦,但几乎所有Cult片爱好者,对于捍卫电影文化的独特性、独立性与创造性,都有着非常坚定的统一立场。

而且,也得益于大卫·芬奇高超的叙事手法,《搏击俱乐部》又是少数几部,既能在“必看逼格片”排行榜榜上有名,又能真正做到令人不打哈欠的,现代意义上的精彩作品。以至于绝大多数说自己看过很多遍《搏击俱乐部》的影迷,竟然真的看过很多遍《搏击俱乐部》,甚至还能回忆起一部分剧情,这在喜欢吹嘘阅片量的电影爱好圈里,简直算得上是一道奇景。

只能说,目前这种程度的讨论声量,完全配得上《搏击俱乐部》在影视地位上的具体地位。那么,最后一个问题就出现了,为什么我们如此钟爱《搏击俱乐部》?或者说,从内核来看,《搏击俱乐部》的电影结尾,这么改到底行是不行,又应该不应该?

看到这里,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放屁,要这么改真没问题,那岂不是白扯了一堆废话。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但实事求是地讲,我个人觉得,对于《搏击俱乐部》的整改,至少在逻辑上,要比《战争之王》可行得多。

作为一名电影爱好者,资深Cult影迷,喜爱《搏击俱乐部》理由的可以五花八门。

大卫·芬奇对叙事节奏与交叉剪辑的高超把握,几位顶梁主演的才华横溢,这些自然是不可忽视的闪光点,但这些零件结构上的东西,如果换成别的电影,也不是不可复制。真正让我们对《搏击俱乐部》欲罢不能的,是影片极具讽刺意味的黑色内核。

影片中,对消费主义与社会的暴力不合作精神,撩拨着本就在主流群体的边缘之外,抱团取暖的Cult粉丝,使大家恨不得都立马剃光头发,成为整齐划一的“太空猴子”,冲出去跟冷漠僵化的社会同归于尽。

在千禧年之交,除了生活在美国的中产阶级群体,全球的大多经济体,都还没发展到那个不上不下的份上,这种对消费主义与物质世界的暴躁跟忧虑,自然是非常有限的。然而,时间转眼来到新世纪的第三个十年,消费主义的温水已经煮开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,人的基本定义,从社会关系的总和,悄然成为了金钱与消费关系的总和。

没有钱,不能消费,人往往无法准确地定位自己,也无法合理地评判他人。你的房,你的车,你的贷款,是你人格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极端情况下,失去资产,就等于缺失了事实上的做人能力。一个身无分文,且没有靠谱经济来源的人,几乎无法以任何形式融入社会。除非,你欠了从几十、几百万,到几百、上千亿不等的巨额贷款。

人类在野地里打了几万年的猎,之后又种了几千年的田。而第一次工业革命至今,占整个人类族群绝大多数的无产阶级,却只存在了短短250年。而且这250年里,无产阶级还有将近200多年,都在做“资本的乞丐”。

你不可能指望绝大多数的人,永远任劳任怨,温暖纯良,这是在挑战人类的良知,也是在试探人类的。我们身上的阑尾、智齿跟尾椎骨,还在用时不时的阵痛警告着我们,人类跟进化不完全的动物之间,差得其实没有那么远。

借用电影中,泰勒对俱乐部成员们的称谓:现代人,是一群居住在逼仄的,不舒适的,名为理性社会的水泥景区里的猴子,是一群上过太空的“太空猴子”。为了对抗冰冷的物质社会,如韭菜般不断生长,却又“天生”缺乏物质基础的年轻人们,必须让自己退化成最原始的,崇尚暴力的无脑猿猴。

只有这样,大多数“天生”的局外人、失败者和怪胎们,才有可能在整齐划一的大计划与大目标中,找回自己在族群中的准确定位。前提是,你不主动参加理性社会下的内卷游戏。

在广义的政治光谱中,这类反对消费主义,反对传统理性社会,并且自发组织起来的“破坏”分子,一般被称为安那其(Anarchist),也就是无政府主义分子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,物质财富的增加,这些“不和谐”的声音,一般都会消失在社会发展的大潮里。这几乎是一种必然。

搏击俱乐部的概念,来自上世纪末期的社会解构运动——“不和谐社会”Cacophony Society

无论是从理论,还是现实上看,无政府主义者要实现自己的诉求,就只能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——以无政府主义者的身份,组织一个更加高效的政府,以实现事实上的社会变革。毕竟,以个体为前提的人本主义,是不可能比把人当成银行账户,或者生产力单位的理性社会,来得更加高效的。

在电影中,为了“杀死”消费主义,太空猴子们必须比金钱更加理性,比机器更加高效,每一个不配合的人,都要像电影里一样,被无情地割掉蛋蛋。到了影片最后,你会发现,搏击俱乐部的行为制度,跟物质社会的种种异化一样,都在使人变得愈发极端。

差别仅仅在于,一边是屈从于理性的物质化,另一边是屈从于感性的动物化,只有健全的人格总归是缺失的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《搏击俱乐部》其实是一部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电影,结局的改动与否,几乎不影响整个斗争的具体过程。

最后,无论“太空猴子”是成功炸毁了大楼,还是被现代社会驯化成了普通人,那些追求独立人格的安那其们,都必然惨败收场。严格上来说,从泰勒出现的那一瞬间起,一切就已经无可挽回了。

在原著中,泰勒懦弱的另一面,是一位使用第一人称口吻的无名氏。在电影中,这个“我”的角色,被赋予了英语国家中最常见的一个名字——杰克。显然,杰克代表了一个对生命缺乏实感的人,除了这一点保持不变之外,他可以是在现代社会中,疲于奔命的每一个人。

泰勒并不是什么打破体制的英雄,他只是物质主导的社会体制下,被理性的男性们的救世主,他代表了人类的原始欲望。泰勒的所作所为,都跟自由、暴力、支配息息相关。确切地说,泰勒想摧毁一切,但大厦崩塌之后,他既没有能力,也不会尝试去重建秩序。

泰勒所代表的,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一种意识形态,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社会,都不可能承受这样的自由。

对于整体的社会形态而言,人类可以革命,也可以改良,甚至还能偶尔开开倒车,但是没有人,能够阻止一场只有一个人的社会坍塌。而当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崩塌殆尽时,我们也就彻底完了,这就是《搏击俱乐部》的原著小说,想要传递给读者的精神内核。

也许和一些人的理解不同,我个人认为,《搏击俱乐部》是一个包裹在暴力宣泄糖衣下的绝望故事,原作者Chuck Palahniuk,从来就没有寄希望于《搏击俱乐部》中的任何一名角色。“我”因为反社会人格被关进精神病院,而后回归平静的生活,这本身也不是编造出来的,一个更“坏”的结局。

正相反,一切都只是回到了事情还没有开始变糟的起点,虽然这个起点本身也不怎么样。

证据就是,国内版的《搏击俱乐部》结局,反而还跟Chuck Palahniuk撰写的原著更为接近。在原著小说中,因为“我”的失误,泰勒的计划同样失败了,在朝脑袋开完一枪之后,主角在一家精神病院,“以为自己到了天堂”。

事实上,连亲身经历过“退步”风潮的Chuck本人,也选择终结了无边际的疯狂。

他对社会成分的描写,是冷静且准确的——目所能及的所有人,都在无可救药地滑落。在书中,他讽刺了包括政府机构、资本集团、狂热改革者在内的所有人,所有看似坚持自我的人,无一不是在晕头转向地乱跑。

大卫·芬奇的电影版,用一个壮丽的开放性结尾,来“粉饰”了这颗尖锐的图钉,这尤其令Chuck不快。因为这样的柔和处理,显然模糊了他在原著结尾的终极意图,那就是给逐渐上头的读者们,也泼上那么一盆现实的冷水。

“国外的出版商经常会对小说做修改,改得更像电影,而且在我这儿问都不问一句。”

在黑马漫画发行的《搏击俱乐部2》里,Chuck非常直接地打破了第四面墙。在这部无人问津的续作中,一群只看过《搏击俱乐部》电影的狂热粉丝,组成了一个以“泰勒”自居的Cult团体。他们怒斥了作者撰写的原著剧情,而且还自顾自地编写了一个,所谓的完美结局。

在这个版本的结局里,所有人都有了光明的未来,除了Chuck Palahniuk自己。

Chuck在漫画中坦言,自己会在《搏击俱乐部3》里,让再次怀孕的马拉,把泰勒的孩子堕掉。为了成为一名最牛逼的父亲,泰勒掏出早早准备好的手枪,把Chuck的脑花,崩到了一片脏兮兮的沙滩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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